作为全球最大的化工企业之一,巴斯夫在上海化工区布局多个工厂。使用绿电是巴斯夫满足跨国企业绿色供应要求的途径,但采购绿电要“看时机”。巴斯夫(中国)有限公司大中华区电力及可再生能源采购经理徐明说,他们主要通过售电公司在中长期市场买绿电,但周末和节假日市场“打烊”,上海本地绿电少,跨省绿电受通道能送多少、外省愿意卖多少等限制,售电公司渠道有限,企业想买够也不容易。
今年,情况变了。售电公司每日滚动采购,巴斯夫能随时“补货”。这是一场关于电力市场时间维度的制度破冰。
10月30日,国家能源局季度例行新闻发布会披露,各省份(除西藏外)电力中长期市场按自然日连续运营覆盖,实现全国、各区域、各省中长期交易“每日开市、全年无休”。通过这项机制,今年度夏期间,全国市场交易电量新增约240亿千瓦时,相当于近800万户家庭一年的用电量。更加高频、连续的交易机制使中长期市场与现货市场衔接,推动健全与新型电力系统相适应的市场机制,为经营主体提供更加高效、便捷的电力交易服务。
补齐节假日交易真空期
保供应促消纳效益兼具
什么是电力中长期交易?简单说,就是发用电双方提前签订未来一段时间内的电量、电价合同,把“未来的电”先定下来。数据显示,上半年全国中长期交易电量32568亿千瓦时,占市场交易电量的比重为88.4%,充分发挥“压舱石”作用;现货交易电量4280亿千瓦时,起到反映实时供需、调节余缺的积极作用。新一轮电力体制改革以来,我国已形成“中长期为基础,现货余缺互济,应急调度救急”的跨省区保障体系。
“但新能源的间歇性和波动性使中长期合同电量与实际供需偏差增大,一份‘死合同’可能使‘压舱石’变成‘压舱的负担’。”北京电力交易中心市场交易一部主任谢文说。
此前,现货市场全年无休运行,中长期交易仅在工作日组织,周末、法定节假日处于市场化交易真空期,两套市场底层时间基准错位。节假日如遇极端天气等突发情况导致供需缺口,保供压力只能后移至现货和电力调度环节。
然而,日出日落,风起风止,自然条件变化不会因节假日而停止;夏冬季需求、节假日停工,负荷侧的变化同样贯穿全年。更高频次、短周期的交易方式呼之欲出。
今年3月1日,新版《电力中长期市场基本规则》全面施行。《规则》明确提出,“月内交易原则上按日连续开市”,为改革推进提供制度依据。
“这就好比饭店订货,提前订货与临时补货相当于中长期交易和现货交易,本地与外地采购类似省内与省间交易。节假日需求变了,如果订货窗口开放,就能及时调整订单,外地多供一些,本地采购也可随之调整。”华北电力大学经济与管理学院副教授许儒航打了个比方,“电力市场也是如此,自然日连续开市让供需信息能够及时转化为合同调整,使不同交易环节衔接得更顺畅。”
连续开市,兼顾电力保供和新能源消纳双重效益。
电力保供是刚需。夏季气温攀升,全社会用电负荷屡创新高,空调降温等尖峰负荷集中释放,电网平衡压力骤增。而此时正是风、光发电波动剧烈的时期,负荷尖峰与新能源发电出力低谷一旦叠加,供需缺口就可能出现在任何一个时段。这对短周期、大范围、高频次的交易方式提出更高要求。连续开市为迎峰度夏、节假日保电等关键期提供了窗口。
连续开市也提高了新能源消纳水平,增加了发电企业收益。“过去我们需要在周四确定好下周二的合约曲线,但如果周末刮一阵大风,发电曲线就会出现大的波动。而节假日工商业用电需求走低,超发的电量很可能只能在现货市场以低价成交。”中国华能辽宁清洁能源有限责任公司生产运维部营销主管魏先宇告诉记者。连续开市为企业贴合新能源发电功率预测、灵活调整合约电力规模及曲线创造了条件。
为了使中长期市场按自然日连续运营取得更好成效,今年“五一”假期期间,跨区、东北区域内及6个省份先期开展试点,共增加了东北外送电力450万千瓦、电量1.72亿千瓦时,连接东北电网与华北电网的鲁固、高岭直流实现满送,促进了东北区域新能源电量消纳。
在试点成功的基础上,电力中长期市场按自然日连续开市分三批实施。历经4个月的推广建设,9月20日,公司经营区各省份电力中长期市场(除西藏外)全面实现按自然日连续运营,市场经营主体反响积极、交易活跃。
电网互济更有力
企业交易更灵活
中长期市场按自然日连续开市释放多重红利,首先体现在电力保供上。对于负荷大、高度依赖外来电的用电大省而言,全天候交易窗口进一步释放跨区互济效能。
今夏,浙江最大用电负荷达1.36亿千瓦,创新高。“通过省间市场全天候连续开市,送受电需求高效精准匹配,提升了省间电力资源互济和绿电消纳能力。”浙江电力交易中心交易专职刘书涵介绍。在全新市场机制的加持下,浙江外来电接纳能力稳步提升,迎峰度夏期间省外最高受入电力4623万千瓦,较原计划增加383万千瓦。
华东地区产业集聚、负荷集中,夏季晚峰保供压力与白天新能源消纳压力并存。迎峰度夏到来前,5月1日、6月15日,长三角短期、中长期交易相继开启自然日连续运营。高频次的交易机制利用各省(直辖市)负荷特性差异充分开展区内灵活互济,度夏期间最大支援省(直辖市)电力650万千瓦,增加新能源电量消纳9.88亿千瓦时。
记者了解到,首批试点恰逢迎峰度夏电力保供的关键时刻,连续开市为电力保供提供了全天候应急响应能力。北京电力交易中心数据显示,度夏期间通过节假日增开交易,公司经营区增加交易电量238亿千瓦时,其中新能源交易电量69亿千瓦时。
连续开市的红利,在新能源发电企业看得见、算得清。今年“五一”假期试点运行期间,辽宁华能庄河海上风电场遇上一场意料之外的大风。5月5日一早,交易员郎麟逸发现实际来风显著高于节前预判,实际可发电曲线比前期中长期分解合约高出不少。他调整场站中长期分时合约曲线,将超预期风电电量通过省内、东北区内省间连续交易卖出,增加了合约电量92万千瓦时。
此外,举措落地降低了电力交易机构对发电企业的偏差考核风险。所谓偏差考核,是由于电力难以大规模经济储存,当实际发用电量和合同电量对不上时,偏差部分要按规则支付考核费用,相当于一笔“违约金”。新机制下,经营主体通过日滚动交易调整持仓,可对冲偏差带来的“违约金”。
“这意味着发电企业获得的不仅是更多的收益,也是更平稳的收益,有助于企业开展连续生产经营活动。”魏先宇说。
绿色电力交易是电力中长期交易的组成部分,执行电力中长期交易规则。对于用电企业来说,连续开市带来的收益,在绿电采购上体现得更为直观。
当前,企业加快绿色转型,绿电采购需求旺盛。通过委托售电公司按自然日参与中长期市场,企业不再完全依赖年度、月度等集中交易窗口。“持续滚动采购提高了连续性和灵活性,企业能获得更具价格竞争力的绿电,支撑碳减排目标实现。”徐明说。
两个市场一套日历
让电力更好回归商品属性
从工作日到自然日,增加的不仅是天数,而是一场深层次的市场机制革新。“这项变化的意义不只是周末也能做交易,而是中长期市场已经从年度、月度的安排,向月内、按日、分时段交易延伸,更主动地衔接现货市场。”在国家能源局新闻发布会上,国家能源局综合司副司长张星表示,这表明市场正在向更精细、更灵活、更重视资源价值发现的方向演进。
随着举措落地,中长期月内交易与现货市场使用同一套自然日日历,中长期合同可以跟着供需节奏逐日调整,价格信号能更及时地传回合同端,具备更高的交易灵活性和价格发现功能。
在许儒航看来,中长期市场与现货市场的衔接与大宗商品市场的期现联动有相似之处:“连续开市有助于中长期价格更及时反映对应交割时段的现货价格预期,而中长期合同仍承担稳定收益、分摊风险的功能。这有利于电力进一步回归商品属性,使价格更真实地反映供需状况、时空差异和风险。”
放在全国统一电力市场建设的大框架下,连续开市还有更深层的价值。今年2月,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完善全国统一电力市场体系的实施意见》,明确“逐步从经营主体分别进行跨省跨区和省内交易,过渡到经营主体只需一次性提出量价需求、电力市场即可在全国范围内分解匹配供需的联合交易模式”。
这一模式的前提是省间与省内交易在时间轴上同步运转。“此次自然日连续开市全覆盖后,省间省内中长期交易窗口可以统一交易日历,为后续联合交易提供了统一的时间基准。”谢文说。与此同时,北京电力交易中心正推动将省间中长期交易申报入口由省间平台调整至省内平台。
通俗地说,就是经营主体不用分别进行省间、省内两套交易,只提一次量价需求,由市场在全国范围内匹配供需。从规则统一到流程一致,电力交易将逐步实现“统一入口、统一申报、全网出清”。
《能源保供中长期合同管理办法(试行)》将于12月1日正式施行,让中长期合同从“软约束”变成“硬规矩”。而连续开市让合同不再是“一签定终身”的死合同,企业可以通过逐日调仓来管理偏差、兑现合同。
为保障全天候交易顺畅运转,规则协同和机制保障体系必不可少。北京电力交易中心加快交易平台迭代升级,提升平台自动化水平,系统构建覆盖跨区省间、区内省间及省级交易机构协同值班的工作体系,实现交易申报、安全校核、信息发布节假日全流程闭环运转。
从250个工作日到365天,打破的不只是交易日历的时间壁垒,更是市场资源配置的边界。随着改革举措持续落地,全年“不打烊”带来的市场活力将继续在电网保供、新能源电量消纳、服务市场主体中发挥更大作用。